作者：飛鳥渡

　　中國自古有天道承負和還報的觀念，而且，和後來胡教進入中國後雜染的因果輪回報應觀，有著根本的差別。

　　首先，《道德經》裡就有“以道佐人主者，不以兵強天下，其事好還。”這個其事好還，就來自人類社會中本來自然的還報觀念和行為。在這裡，老子認為，“以兵強天下“這種事，容易引來人們的相互攻擊報復，所以應該“以道佐人主”，而不是“以兵強天下”——這是老子的本意，但同時也體現出人類社會還報復仇行為的客觀性。簡單地說，一個社會組織內部官方有組織的還報，就是司法體系主持的公正。當司法體系不能提供公正的時候，人們往往會訴諸原始的還報復仇行動

　　中國自古講究有恩必報，有仇必報。在《史記》中，報一飯之恩和報家國父母之仇這樣的例子比比皆是。相逢一笑泯恩仇，這種事雖然很感人，像如《左傳》裡《張骼輔躒致師》，但那是有條件的，一般是自己人中的一種寬宏諒解行為，而並不是一味無原則的以德報怨。論語裡，孔子講，“以德報怨，何以報德？以德報德，以直報怨。”這才是這句話的完整版，而不是斷章取義搖頭晃腦只講以德報怨。儒家《禮記》中認為，“父母之仇不返兵”，就是有父母之仇在身的人，隨時帶著兵器準備遇到仇人就復仇，而不是遇到敵人再返回去取兵器。至於家國大義之仇，更是“十世尤可報也。”這跟後世誤解的儒家軟弱怯懦形象完全不同。老子也講，“和大怨者必有餘怨，安可以為善。”所以，有些怨不是你想和，想和就能和。無原則的和大怨，只能是聖母病。一個人自己吃點虧沒啥，可怕的是，聖母病的人，往往是以中立第三者的高姿態，勸受害人吃大虧，讓別人打掉牙往肚裡吞，來顯示自己的聖母性。比如家國之仇這種事，聖母病的人，就往往把自己置身家國之外，以一種超然的姿態，替受害國說算了了事。而當有事情真的落到他自己頭上的時候，這樣的聖母病人往往是一根汗毛的虧也不肯吃的。

　　以上中國自古的還報觀，都是人類社會範圍內的還報行為，是基於自然公平正義的天道法則而行人道的正義，還沒有把禽獸動物的範圍和輪回前世的外道觀念參雜進來。也即，人類社會的公平正義，要基於人類之手來自己實現，天道只是提供一個法則，而不是替你擺平一切不平事。基於這樣積極健康蓬勃向上的觀念，先秦兩漢時期，中國歷史上出現了很多可歌可泣的人物和故事。

　　至於墨家，這方面的觀點，和鬼神有著更多的聯繫。墨子認為，三代以來，天下大亂，莫不和人們懷疑鬼神的有無而行暴亂之事有關，如果人都明白鬼神能賞賢罰暴，那麼天下就不會亂。“今若使天下之人，偕若信鬼神之能賞賢而罰暴也，則夫天下豈亂哉。”這裡，墨子的本意，是痛惜天下暴亂，希望人們敬畏鬼神而不行強梁之事，所以反復論證鬼神的存在和賞善罰惡的實有。但是，當楚國準備倚靠公輸盤來攻宋的時候，墨子風塵僕僕趕去，利用自己高超的智慧和技術來阻止公輸盤，從而救援宋國。所以，墨子依然是積極行事的，並不是像可笑的沒有能力的某教徒弱者弱那樣坐以待斃而後哀歎，並等待鬼神的賞善罰惡來報復楚國。《墨經》後來被收入道藏得以保存，其中的鬼神賞善罰惡觀，可能也被後來的道教神系觀念多有發展繼承。

　　而道家本來的承負觀，其實和鬼神的賞善罰惡倒是沒有多少關係的。上面老子論兵戎之事，也是在客觀的人類社會範圍內。老子另一處關於天道還報的討論，大概是在第七十三章，“勇於敢則殺，勇於不敢則活。此兩者，或利或害。天之所惡，孰知其故？是以聖人猶難之。天之道，不爭而善勝，不應而善應，不召而自來，繟然而善謀。天網恢恢，疏而不失。”這裡依然是在討論一種客觀規律，關於天道承負和還報。簡單的說，就是與人為惡，人亦惡之。甚至一人為惡，會連帶家族都會被人厭惡而遭殃。這種承負，不止是自身，還有家族甚至子孫後代。桀紂不仁，時人都說，“時日曷喪，予及汝偕亡！”在人類社會，這樣的還報，是很自然也容易看見的。孔子說，“君使臣以禮，臣事君以忠。”而如果反過來不這樣呢？要是君使臣不能以禮義呢？也就是孟子說的那樣，《孟子·離婁下》:"孟子告齊宣王曰:'君之視臣如手足，則臣視君如腹心;君之視臣如犬馬，則臣視君如國人;君之視臣如土芥,則臣視君如寇仇。" 所以老子說，天道“繟然而善謀。天網恢恢疏而不失。”這依然是一種自然規律，包括人的還報行為，人和自然的互動行為，都在這一自然規律之內。而不是說人像死物一樣坐著，什麼也不動不做，就等著天道去自然平衡。這不動不做，卻正是違反了天道。

　　儒家對於天地人的認識，發展到漢代，逐漸有了天人感應說，關於天象災異，往往和人間帝王的無道聯繫在一起。所以有了不好的天災，星官就告誡帝王該更加努力勤修德政了。這種聯繫說，依然是以勸誡帝王為主，而不是用來恐嚇一般的老百姓的。

　　從以上的古代天道承負和還報觀來看，華夏古人認為，有了惡行，是有承負的，會招來不好的結果。但是，這種條件，是充分不必要條件，我國古人，從來沒有把這個因果聯繫反過來推成是充要條件。不會說你倒楣了，一定是你的道德有問題。《黃帝內經》裡面分析病染，除了人內心不能淡泊寧靜之外，同樣有寒熱風邪勞碌等客觀原因，而不是像後來那些道德說教家一樣，從你什麼病就去推你道德哪部分不好。

　　至於天道承負和還報，後來被擴大到人和動物之間乃至於歸結到前世因果輪回，他們並且倒推說，你現在被惡人欺負了，那一定是前世你欺負了人家，這種胡教①的觀念，和華夏的理念似是而非，實際上是不合道的。道教後來雜染進來這類胡教思想，實際上是背離了道祖的高明教導，拉低了自己的認識水準，推尊入卑，自降身份。也對民間百姓思想造成了負面的影響。中國百姓也一直有向善去惡的良好願望，不待胡教教而後有之。從道術道法的正法實踐來看，一切證據也在指向著無輪回的觀點結論（此處因為當今世上無神論者眾多，暫不展開論據討論），那麼把天道承負和還報生拉硬扯到因果輪回上，就更不是古道教的本來觀點了。

　　文章後注①：初稿中有幾處用了“外道”這個詞，後來考慮到這個詞是佛教在印度時對其他教派否定性的稱呼詞（當然佛教徒被質問時會極力否定這個詞是有貶義的蔑稱），在進入中國後借用道字翻譯成外道。而我們的道至大無外至小無內，不存在外道，只有道與不道（“不道早已”——不合道的就會提早玩完的意思），所以，在這裡，對於那些從胡人傳來的教派，我們寫為胡教，你也可以理解為胡亂的教育。畢竟，宗教這個詞，漢界已經多有剖析，自古我們有祖宗的教育，這祖宗的教化才為宗教，至於亂認祖宗去信胡教，實在是難稱宗教。

志工人員